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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久的新秩序:美国宪政中的古罗马元素

作者:刘军宁  
2016-01-25 08:28: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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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2月美国国家宪法中心举办了一场为期半年的大型展览,主题是:“古罗马与美利坚:塑造美国的古典元素”。该展览用丰富的展品再现了古罗马对美国在文化、政治、社会等方方面面的影响。美国国家宪法中心为此大特展筹备了整整三年。

说到美国宪政及其保障个体自由的政治传统,人们常常联想到犹太—基督教对美国宪政的影响,也常常提到美国宪政对以个人自由、财产权、普通法、大宪章、光荣革命、代议制政府等为特征的盎格鲁-撒克逊自由传统的继承,即大家常说的英美传统:盎格鲁-美利坚传统。但是若是想全面认识美国宪政,古罗马的共和传统所产生的影响是绝对不能忽略的。这就涉及到美国宪政中的古罗马元素。

参与独立宣言起草与宪法制定的那些美国开国者们熟读古罗马历史,深受古罗马文明的影响。在当年关于美国宪法的辩论中,主要有两派对立的观点:主张联邦的联邦党人与主张州权的反联邦党人。《联邦党人文集》有个著名的笔名:普布利乌斯(Publius)。反联邦党人的作品有两个著名的笔名:布鲁图斯(Brutus)与加图(Cato)。普布利乌斯、布鲁图斯、加图是三个真名实姓的古罗马人,他们都是拥护共和反对专政的共和派。可见,联邦党人与反联邦党人都试图从古罗马中寻找各自所需要的思想资源。

美国参议院、众议院两院所在的国会山(Capitol Hill)这个称呼是托马斯·杰斐逊命名的,取自于古罗马的卡托皮林山(Capitoline Hill)。该山是古罗马神话中的诸神朱庇特的神殿所在,也是古罗马政治权力中心元老院所在。以此来比喻美国的立法机关的所在,可见古罗马政治传统在当时之深入人心,也映射出当年这些开国者们深深的罗马情节。

在古罗马的政治传统中,最让美国开国者们着迷的政治理想是共和。如果说民主起源于雅典,那么共和则起源于罗马。共和的本质是政权的公有,是公天下。其对立面是一人独大或一权独大的私天下。相对于专政依靠武力的统治,共和的统治依靠的是和平手段。在美国开国者中,最高的共识就是在美国摒弃君主制,建立共和政体。态度最为坚决的则是华盛顿本人。他有句名言,我打败英王乔治三世统治的目的,不是为了我本人在美利坚做乔治(·华盛顿)一世。(I did not fight to defeat Britain’s George III in order to become America’s George I.)

在古罗马的政治传统中,开国者们最想复制的政治实践是混合政体。这一政体的特点是把一人统治的君主政治、少数人统治的贵族政治与多数人统治的民主政治融为一炉。美国宪法继承并改良了古罗马的混合政体。总统这个职位脱胎于罗马共和中的执政官,参议院(Senate)照搬自元老院(Senatus),众议院对应于公民大会。贯穿在混合政体中的则是分权制衡思想,即不论是个人的权力,还是少数人的权力,抑或是多数人的权力,都应加以分立与制衡。众议院对应民主成分,负责表达民意。参议院对应贵族成分,负责冷却民意,制衡元首,确保政制的延续性。所以,参议员的任期远远长于总统与众议员的任期。总统则是国家元首与行政首长,负责有效的施政。

古罗马的政治传统中,对开国者们影响最大的人物是西塞罗(Marcus Tullius Cicero)及其自然法思想。他的《论共和》与《论法律》也为开国者们所熟读。有人甚至认为,没有自然法思想,就不会有美国革命与后来的建国。美国宪法也建立在自然法的理念之上。美国宪法的犹太—基督教源头已被很多人注意到。西塞罗在世的时候没有机会成为犹太教徒或基督教徒,但是他对自然法的看法却与犹太—基督教思想不约而同,就像老子的天道观非常接近于犹太—基督教的世界观一样。西塞罗说到:“法律并非人的思想的产物,也不是各民族的任何立法,而是一些永恒的东西,以其在指令和禁令中的智慧统治整个宇宙。法律是神的首要的和最终的心灵,其理性以强迫或制约而指导万物。”西塞罗的自然法理论认为:真正的法律必须是符合自然、顺应自然的法律。顺应自然的法律也是普遍适用的,对所有的人具有同等的约束力。就是说,符合自然法的法律不允许有任何人超然于法律之上之外,不论其位置多高。不符合自然法的法律,不论谁制定的,都是恶法。

美国宪法表明,古罗马人的政治智慧与传统乃至教训已经成为汉密尔顿、麦迪逊等美国宪法制定者们的“常识”。美国开国者们试图把凝结在这一传统的规则提炼出来,写进美国的宪法,并植入到政治秩序中来。古罗马对美国的影响也绝不止于上述宪政层面。古罗马的公民精神与公民美德、信仰上的虔诚、诗歌与雄辩、法律传统与政治制度等等,都深度地影响着刚刚建立的美国。

美虽新邦,其命惟旧。当时的美国貌似是一个崭新的国家。其实不然。新建的美国不是与过去的决断与割裂,而是对人类自由的大传统的继承。“Novus ordo seclorum” ,正如一美元纸钞背面的这句拉丁文所写到的,开国者们所要建立的是“历久的新秩序” (New order of the ages)。而这句拉丁语取自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的《牧歌》。可见,为美国宪政贡献巨大的那些故罗马元素,作为人类文明的共同财富,也值得那些有待实现宪政的国家认真借鉴!



--原载:《刘军宁Blog》,2016-01-20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92d06fb0102w83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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