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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地带(四之一)

作者:Primo Levi  翻译:杜先菊  
2007-02-03 20:34: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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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译自普里莫-莱维(Primo Levi)著《溺死者与获救者》(The Drowned and The Saved),纽约Vitage International 一九八九年四月版。
作者普里莫-莱维,一九一九年生于意大利土伦(Turin, Italy),本行是化学家。一九四四年,他因参与反法西斯抵抗运动而被捕,并且押送至奥茨威辛(Auschwitz)。莱维的代表作是回忆录《奥茨威辛生还录》(Survival in Auschwitz)和《复苏》(Reawakening)。莱维博士曾是土伦一家化学工厂的经理,一九七七年从这个职位退休,并全力从事写作,着有《周期表:若非此时,更待何时?》(The Periodic Table, If not Now, When?)、《猴子的忧伤》(The Monkey's Wrench)和《别人的买卖》(Other People's Trade)等,《溺死者与获救者》(The Drowned and The Saved)为其最后一部完成的著作。莱维于一九八七年四月卒于意大利土伦。】

我们这些生还的人,是不是能够明白我们的经历?我们能不能让别人也理解我们的经历?我们平常说的“理解”往往意味着简化。如果不以根本上加以简化,我们周围的世界会是一个无穷无尽,无法解释的乱麻,使我们无所造次,不敢轻举妄动。简单说来,我们被迫将可知的东西简化成一幅图表:本着这个目的,在进化过程中,我们为自己发明了许多令人敬佩的工具,亦即做为人类特殊财富的工具──语言和抽象化的思想。

我们往往也简化历史,但排列事件的模式并不总是单一的或绝对的,这样,不同的历史学家理解和分析历史的方式很可能互不相同。不过,或许因为我们生来就是社会动物,我们强烈的需要把人类划分成“我们”和“他们”,以致于这种朋友-敌人的两级模式一直比别的模式更加流行。流行的历史,和学校中教授的历史都受这种摩尼教倾向的影响,亦即:回避中间颜色和复杂:它倾向于把人类历史长河中的事件简化成冲突,在把冲突简化成双方决斗:我们和他们,雅典人(Athenians)和斯巴达人(Spartans),罗马人(Romans)和迦太基人(Carthaginians)。这就是为什么像是球网球和拳击这样的观赏性的体育运动会极端盛行:竞赛者是两个队或两个人,互不相同,易于辨认,竞赛之后有输家和赢家。如果结果是抓龟,观众会觉得受了骗并感到失望。无意识中,他需要胜者和败者,他把胜者当做好人,败者当作坏人,因为好人必胜,不然世界就会死亡。

想简单化的愿望是可以理解的,但简单化本身却并非合理,因为它只是一种假设,只有人们承认他是一种假设,不要把它当作现实时,它才是有用的。大部分历史和自然现象都不简单,或者不是我们希望的那样简单。集中营中的人际关系不简单:它不能简化为受害者和迫害者两个阵营。今天,任何阅读(或撰写)集中营历史的都表现出一种倾向,实际上是一种需要,要辨别好坏,要站在某一方的立场,模仿基督在最后审判日的姿态:这边是正义的人,那边是堕落的人。年轻人更是要个清楚明白,要个泾渭分明;由于他们处世不深,他们不喜欢模糊。不管怎么说,他们的期望精确的再现了新到集中营的老老少少的囚犯们的期望;除了那些已经有过类似精力的人之外,所有人都期望着一个虽然可怕但仍有逻辑性的世界,与我们心中世世代代传下来的简单模式相一致-“我们”在里面,敌人在外面,中间有一道清楚的地理边界。

但是,到达集中营实际上是一场震撼。人们突然堕入的这个世界确实是可怕,这一点他们预料对了,但它同时又不合逻辑:它不符合任何模式,周围全是敌人,但里面也有敌人;“我们”没有了限度,竞赛的不是两方,谁也辨别不出单独的一条边界,只有许多混乱的,或许是数不清的世界,延伸在每个人之间。人们进来时,希望至少患难之交能同舟共济,但除了分别特例,期望中的盟友并不存在;那篓只有成千上万的隔绝的人群,使他们之间进行着一场绝望的,隐蔽的和持久的斗争。在入狱几个小时之后,真理就会大白;新来的想在老囚犯中找到未来的盟友,但这些囚犯却立即表现出一致的侵略性;真相暴露得如此残酷,人们的抵御能力马上就土崩瓦解。对许多人来说,这种打击是致命的,或者是间接的,甚至是直接的;在没有准备好的时候,人们很难在打击面前防御自己。

这种侵略性有几个方面。请记住,集中营制度从一开始(与纳粹在德国上台时间一致)就以动摇敌人的反抗力为主要目标:对集中营管理部门来说,每一个新来者都是敌人,不管他带着什么标签,他必须马上被消灭,以便保证它不能成为抵抗运动的范例或火种。对这一点,党卫军有非常明确的想法,整个“魔鬼的仪式”(sinister ritual)在每个集中营都有所不同,但基本上是类似的:马上拳打脚踢,经常是打在脸上;声嘶力竭地发命令,带着真实的或伪装出来的狂怒;脱光衣服后全身裸露;把所有的头发剃光;身上裹上破布。很难说这些具体手段是国家的建设还是日积月累的经验,但它显然是有意设计的,而不是偶然产生的;很显然,它全是安排好的。

但是,集中营中的别的成员,即一般的囚犯和有特权的囚犯多多少少有些自觉地接受了这种入狱仪式和它所带来的道德崩溃。很少有新来者被看做是-不说朋友吧,至少也是患难之交;在大部分情形下,老资格的人(三四月后就能成为老资格的人;集中营换?很快!表现出愤怒,甚至故意。“新来的人”(Zugang:请注意,在德语中,这是一个抽象的、行政管理上的概念,意思是接近、进入)令人嫉妒,因为他身上似乎还有家里的气味;这是一种荒谬的嫉妒,因为人们仍在入狱头几天实际上比后来更受罪;至少后来习惯和经验能为他提供一个避难所。他受到羞辱,受到残忍的戏谑,这种情形发生在所有“新兵”和“生手”(conscripts and rookies)的群体中,也出现在原始人类的入伙仪式上;毫无疑问,集中营的生活是一种退化,正好把人带回到了原始行为。很可能,对Zugang的故意本质上和所有其他形式的排斥异己有同样的动因,亦即,他含有一种意识的企图,想以“他们”为代价来巩固“我们”,简言之,在被压迫者创造一种团结,没有被压迫者,他们就会遭受更多的痛苦。争夺名望也起了一定作用,在我们的文明中,这是一种无法抑制的需要:受到鄙视的那群老资格的囚犯很容易在新来者中找到一个目标,来发泄他们的羞辱感,以新来者为代价得到一些补偿,并未他们自己创造一个更低的级别,以便转嫁他们从上面受到的打击。对有特权的囚犯们来说,情况变的更复杂,也更重要:在我看来,他实际上根本性的。如果以为像纳粹主义这种地狱般的制度会使它的受害者变的圣洁、那既天真、荒唐又不符合历史事实;相反,这个制度腐蚀它的受害者,让他们变的像这个制度;当他们束手待毙,一无所知,又缺乏政治或道德武器时尤其如此。以许多迹象看来,现在似乎已经到了探讨(不仅仅是纳粹集中营的)受害者和迫害者之间那片空闲的时机,并且更巧妙地去探讨这个问题,不再像一些电影中那样有一种混浊的意味。只有公式化的空谈家才能声明这片空间是空白的;他从来不是一片空白,期中挤满了可恶或可怜的人物(有时候他们既可恶又可怜)。如果我们想了解人类,如果我们仅仅想了解在相同的考验再次出现时如何保护我们的灵魂,或者我们想了解在一个大工厂中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都必须了解这样的人。

有特权的囚犯在集中营人口中占少数,但是,他们在幸存者中却占绝大多数。事实上,除了苦力、殴打、寒冷和疾病外,食物份额即使是对最??的人也绝对不够;人体的生理储备在两三个月内就消耗殆尽、饿死,或者死于饥饿倒置的级并,是囚犯们的必然下场,只有增加食物才能避免这种下场。得到这份额外营养需要特权──或大或小,授予的或争取的,智取的或是抱持的,合法的或是不合法的──不惜一切代价跳出死亡的魔掌。

现在,我们千万不要忘记,那些生还的人讲述的或撰写的回忆录一开头都叙述这种与现实的强烈冲突,还有那个陌生的新敌人──囚犯中的杂役(fanctionary)表现出来的出乎意料,无法理解的侵略性,他们不是拉着你的手,让你放心,教你一些活法,而是向你猛冲过来,叫喊着一种你所不懂的语言,打你的脸。他想让你驯服,想扑灭任何尊严的火花,他已经失去了尊严,而你有可能还保持着尊严。但是,如果你的尊严驱使你来采取行动,那你就惹麻烦了。有一条不成文的铁的法则:只有一个“新来的人”才会想到还击,而还击是一桩不可容忍的罪刑,任何犯下这桩罪刑的人都必须遭到严惩,以便杀一儆百。

别的杂役们都会冲过来维护受到威胁的秩序,他仍愤怒地老练地殴打犯事的人,直到他屈服或死掉。以本质上看,特权防御和保护特权。

我现在想起来了,当地的意第绪和波兰语中形容特权的词是protekcja,发音是“protektsia”,显然是源于义大利语和拉丁语。有人告诉我关于一个义大利“新犯人”的故事,它是一个游击队员,在他还身强力壮的时候,以“政治犯”的身份被扔进了一个劳动集中营。

在分汤的时候,他挨了打而且他胆敢推那位分汤的杂役,分汤杂役的同僚们火速前来助威,于是为了杀一儆百,犯上者被溺死,它的头倒挂在汤盆上方。 【未完】



--原载:《倾向》第十一期
http://www.qingxiang.org/11/gray.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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